离开香匠庐,循着隐约的刻刀声往东南走,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柳树林,眼前忽然开阔——
数十间青砖瓦房沿坡而建,每间房的窗台上都摆着一排排木盒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去,盒中整齐码放的木活字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
空气中弥漫着樟木与松烟墨的混合气息,清冽又沉静。
这里便是木活字坊,掌管着方圆百里的书籍印刷,更藏着数代人刻字的故事。
坊主姓毕,人称毕老,据说祖上是木活字印刷的传人。
此刻他正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,膝上摊着一块梨木板,手里握着刻刀,眯着眼在木板上细细雕琢。
他穿着藏青色的短褂,袖口磨得发亮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而有些变形,却灵活得像有了自己的意识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只是抬手往旁边的竹凳指了指,刻刀在木板上轻轻一转,一个“之”字的弯钩便有了弧度,利落又不失韵味。
“这梨木得选生长三十年以上的,”
毕老的声音带着木茬般的粗糙,却透着股温和,“太嫩的木性不定,刻出来的字站不稳;太老的木质发脆,经不起反复印刷。”
他放下刻刀,举起木板对着光看,“你看这木纹,得顺着字的笔画走,不然刻到一半就崩了茬,前功尽弃。”
木板上,“学而时习之”五个字已初具雏形,笔画间还留着细微的刀痕,像刚破土的芽。
院子两侧的厢房是“检字房”,数十排木架顶天立地,每个格子里都插着密密麻麻的木活字,格子上方贴着标签:
“天干”“地支”“四书”“五经”“杂字”。
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踩着小板凳,在“杂字”格里翻找,她叫阿墨,是毕老的孙女,刚学检字半年。
“爷爷,‘甪端’的‘甪’字放哪了?”她踮着脚尖,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木架上的字盒被碰得“叮咚”作响。
毕老放下木板,起身走到木架前,伸手在“异兽名”格里一摸,就抽出一枚三寸见方的木活字。
字是反的,却能看出笔画的灵动,像一只蜷着的小兽。
“记字得记形,更得记意,”
他把活字递给阿墨,“‘甪’像鹿,头上长独角,所以归在异兽里,下次再忘,就得抄十遍《说文解字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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