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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星塔的灯火还亮着,照得江心影影绰绰,像罩了一层旧纱。
法舰泊在上游,黑洞洞的轮廓一尊尊蹲在暗处,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点火星,旋即被江风吹散。
更近处,福建水师的十一艘兵轮依次排开,
扬武、福星、飞云、振威、福胜、建胜——都是美好寓意的船名。
黄季良从扬武号的舱口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封未封口的信。
他二十四岁,脸庞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棱角,留美三年养成的挺直腰背,进了船政后学堂也没改掉。
甲板上没有人走动,值更的水兵背对他立在舷边,望着法舰的方向一动不动,像钉进甲板的一根木桩。
黄季良没惊动他,挨着主桅坐下,把信纸铺在膝头。
纸是前两天托岸上同窗带来的洋纸,比衙门里用的竹纸厚实,吸墨也好。
他借了舱里那支使秃了的狼毫,蘸了墨,写一阵,停一阵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:
男季良叩禀。
顷接家书,知粤中暑热甚剧,大人咳疾复作,而男羁于马尾,不能侍奉汤药,罪甚。
然今日之事,有进无退,忠孝不能两全,想大人素日所教,亦当许男以国事为先……”
写到这里,笔尖顿住。墨洇开一小块,像落在纸上的泪渍,又不大像——他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。
十四岁那年登船赴美,父亲站在码头的人堆里,隔着老远朝他挥手,他忍住了;二十一岁奉诏回国,船泊吴淞口,望着岸上黄浦江边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栈房,他没哭;毕业执照发下来的那天,他把那张盖着船政大臣关防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一夜,眼睛发涩,也只是揉一揉,没哭。
此刻对着这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舱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,是管带张成和几位军官在议事。
隔着舱板,字句听不真切,但语气是压着的、沉的。
黄季良没去听。他把信折起来,不封口,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厚纸,展开来,是前几日请岸上画师替自己摹的一幅小像。
像上的人穿着七品军功的服色,顶戴还是新的,眼神直直地望着画外,有一点年轻人硬撑出来的庄重。
他看了片刻,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:
“甲申六月,季良于马尾。倘有不虞,以此为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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