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二十四年,张之洞十岁了。
十岁的孩子该是什么样?张家前头三个儿子,十岁时都还是懵懂顽童,整天就知道上树掏鸟、下河摸鱼。可张之洞不一样。
他瘦。
瘦得像根竹竿,裹在青布长衫里,风一吹就晃。脸上没什么肉,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,黑亮黑亮的,看人时直勾勾的,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。
更怪的是,他不睡觉。
不是不睡,是睡得少。每夜子时上床,丑时刚过就醒,满打满算两个时辰。醒了也不吵不闹,自己摸黑爬起来,点一盏小油灯,盘腿坐在书桌前看书。
奶娘王氏起初不知道,有次起夜路过西厢房,看见窗纸透出昏黄的光,还以为走了水。推门进去一看,小少爷正捧着一本《论语集注》,看得入神。
“我的小祖宗!”王氏吓得脸都白了,“这都三更天了,怎么还不睡?”
张之洞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半点困意: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也得躺着!”王氏抢过书,吹了灯,硬把他按回床上。
可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天天如此。王氏没辙了,只好禀告老爷。
张锳亲自去看了几晚。
他看见儿子在灯下的样子——身子坐得笔直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默念。偶尔会停下来,抓抓耳朵,挠挠后脑勺,然后眼睛一亮,像是想通了什么,又继续往下看。
那种专注,那种饥渴,不像个十岁的孩子。
倒像个在荒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,突然看见清泉。
“由他吧。”张锳最后叹了口气,“只要身子撑得住。”
身子倒是撑得住。张之洞虽然瘦,却很少生病。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白天依然精神抖擞,在私塾里听课、背书、答问,从不见他打哈欠。
周老先生起初还担心他熬坏了,后来发现这孩子的脑子跟寻常人不一样。
是过目不忘。
真正的过目不忘。一本《诗经》,三百零五篇,他三天背完,一字不差。问他怎么背的,他说:“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了,像刻上去似的。”
但这还不是最奇的。
最奇的是他理解经义的方式。别人读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,想的是勤学苦读。张之洞想的是:“学”是什么?“习”又是什么?如果学的东西本来就错了,时习之岂不是越走越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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