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蜀之地的秋日,总带着一股缠绵不去的潮气。晨雾并非轻薄曼妙的纱幔,而是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米浆,沉甸甸地压在葭萌关的每一块垒石、每一片黛瓦上,也压在关隘上下数万颗忐忑或激昂的心头。朝阳在这粘稠的帷幕后徒劳地挣扎,最终只能透下几缕稀薄、清冷如同淬火青铜般的光辉,勉强照亮了关墙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侵蚀出的斑驳痕迹。

关前那一片被山势挤压得异常狭窄的空地,此刻弥漫着一种比雾气更沉重的死寂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山雀和乌鸦都识趣地噤了声,仿佛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肉盛宴,只敢躲在远处的密林中,用黑豆似的眼睛窥视着。唯有从不远处传来的、白龙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轰鸣,一如既往,沉闷而恒久,像极了这片土地沉重的心跳。那水声撞击在岩石上,也撞击在每一个竖耳倾听的士兵的耳膜上,加剧着空气中那根无形的、越绷越紧的弦。

关墙之上,值守了一夜的蜀军哨兵们,尽管眼皮沉重如坠铅块,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。他们的手指因长时间紧握弓弩或长矛而有些僵硬,甲胄内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冷汗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白气,迅速融入了浓雾之中。他们的目光,穿透迷蒙,死死盯住山下那片连绵的魏军营寨——那里,灯火通明了一夜,如同蛰伏的巨兽,随时可能暴起噬人。

辰时刚过,仿佛是为了印证守军们最深的恐惧,那死寂被骤然撕裂!

“咚——!”

第一声战鼓,如同来自地底深渊的闷雷,悍然撞碎了清晨的宁静。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鼓点由疏至密,最终连成一片滚荡的狂潮,仿佛有巨灵神在用山峦作槌,敲击着大地这张战鼓。
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!”

苍凉而尖锐的牛角号声随之响起,与战鼓声交织缠绕,在山谷间碰撞、回荡,激得人气血翻涌,头皮发麻。

魏军营寨那巨大的、包裹着铁皮的木栅门,在绞盘的嘎吱作响中,缓缓洞开。率先跃马而出的,正是先锋大将周仓。他今日的装扮极具挑衅意味——并未披挂全副铠甲,仅着一件锃亮的护心镜,粗壮虬结的右臂完全袒露,古铜色的皮肤下,肌肉块块隆起,随着战马的起伏微微颤动。那柄门扇般大小、令人望而生畏的厚背砍山刀,此刻正懒洋洋地扛在他宽阔的肩上,刃口在稀薄的日光下,流转着一线冰冷的寒芒。

他的黑脸上,横肉饱绽,一双环眼精光四射,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。他身后,五千魏军步卒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营门。这些来自北方的健儿,显然不适应蜀地这湿冷的天气,但他们的动作却丝毫未受影响。脚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沉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无形的杀气。他们迅速在关前那片狭窄的空地上列成一个密集而森严的方阵,刀枪如林,斜指向天,旌旗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“魏”字和“周”字,仿佛也带着嗜血的渴望。

周仓一夹马腹,那匹同样雄健的乌骓马喷着响鼻,小跑着来到关前弓箭射程的边缘,精准地停下。他将肩上的大刀往地上一顿,“镗”的一声,刀纂甚至将一块山石撞得碎裂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胸膛如同风箱般鼓胀起来,随即,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而出:

“关上的蜀军听着!俺乃魏公麾下先锋大将周仓!奉天讨逆,大军到此,尔等还不速速开门献降,更待何时?!难道要等着俺打破关门,杀尔等一个鸡犬不留,片甲不留吗?!”

他的声音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犷与蛮横,如同实质的音波,撞在葭萌关的城墙之上,激起层层回音,震得墙头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关上依旧寂静,只有蜀军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,以及女墙后方隐约可见的、弓弩冰冷的反光。

周仓见状,非但不恼,反而更加来劲。他单手叉腰,右臂挥舞着,开始了极具个人风格的“表演”——

“严颜!严老匹夫!听说你在蜀中混了几十年,也算是个有名有号的人物!怎么如今老了老了,反倒学起那缩头乌龟,躲在关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?!是年纪大了,腰也弯了,背也驼了,提不动你那把老骨头刀了?还是被俺家主公的天兵天将,吓破了苦胆,连尿都夹不住了?!”

他身后的魏军阵中,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。周仓受到鼓舞,骂得更加起劲,词汇也愈发“接地气”:“刘璋那个怂包软蛋,自己躲在成都享福,让你们在这儿替他挡刀送死!值得吗?!识相的就早点弃暗投明,打开关门,跟着俺们魏公,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岂不快活?!非要负隅顽抗,等俺杀将进去,把你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当夜壶,到时候可别怪俺周爷爷刀快!”

他这番毫无文采可言,却极具侮辱性和煽动性的骂阵,让他身后的魏军士卒听得血脉偾张,纷纷举起兵器,齐声呐喊助威:“降者免死!”“抗拒屠城!”“杀!杀!杀!”
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如同惊涛拍岸,冲击着葭萌关的城墙,也冲击着关上每一位守军的心理防线。

与此同时,关墙之上。

老将军严颜,如同一尊石雕,按剑矗立在最高处的箭楼前。他年近六旬,鬓发已然斑白如雪,但身材依旧魁梧挺拔,仿佛一棵扎根于山崖的老松。一身擦得锃亮的鱼鳞甲,紧紧包裹着他依旧雄健的躯干,外罩一件半旧的蜀锦战袍,袍角已被晨雾打湿,颜色深了一块。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,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刻录着一段金戈铁马的往事。一双虎目,此刻正微微眯着,俯瞰着关下叫嚣的周仓和那杀气腾腾的魏军方阵,开阖之间,精光闪烁,不怒自威。

他听着周仓那不堪入耳的辱骂,尤其是针对他年龄和武勇的诋毁,握着剑柄的右手,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,微微颤抖。花白的胡须,也因紧咬牙关而轻轻颤动着。一股炽烈的怒火,从他心底猛地窜起,几乎要冲垮他数十年来养成的沉稳。他仿佛能感觉到,身后那些年轻部将们投来的、混合着愤怒与期待的目光,正灼烧着他的脊背。

“将军!”身旁一员性如烈火的副将,气得满脸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,猛地抱拳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,“末将请令!只需三百……不,一百精骑!出关斩了这满嘴喷粪的黑厮!挫挫魏军的锐气!”

“是啊,将军!太猖狂了!简直欺人太甚!”“将军,让末将去吧!定取那周仓狗头献于麾下!”其他几位年轻将领也纷纷按捺不住,群情激愤,请战之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躁动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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