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像是长在了骨头里,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不是那种尖锐的、撕扯的疼,而是沉钝的、闷在深处的、随着呼吸和心跳一起搏动的存在感。陈锐趴在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“床”上,身下垫着厚厚的、晒得松软的乌拉草,即便如此,每一次轻微的挪动,还是会让后背那片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。
他所在的是一间典型的东北农家土坯房,低矮,但还算宽敞。窗户纸是新糊的,透进北方夏日明亮的阳光,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。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、煎草药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田野和泥土的气息。
这里是依兰县山区的牛家屯,一个藏在张广才岭余脉褶皱里、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。距离四平那场噩梦,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。
“别乱动,该换药了。”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。
陈锐嗯了一声,放松身体。一双粗糙但异常灵巧的手,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他胸背间的干净布条。布条下面,是纵横交错、已经开始收口结痂的伤疤,像一幅狰狞的地图,记录着塔子山最后时刻那枚近失弹的威力。最深的一道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,当时嵌进去不少碎石和破片,在后方医院(其实就是一个军医带着几个卫生员占用的地主大院)里,没有麻药,硬是用钳子和小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那种疼,陈锐现在想起来,后背的肌肉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。
换药的是屯子里一位姓关的大婶,五十多岁,丈夫早年给抗联送粮被日本人杀了,儿子参加了八路军,杳无音信。她话不多,但照顾伤员尽心尽力,用土方子采来的草药捣碎了敷上,据说有生肌消炎的功效,效果竟还不错。
“长新肉了,痒是好事,可千万别挠。”关大婶仔细检查着伤口,用煮过的布巾蘸着温盐水轻轻擦拭,“你这身子骨算是硬实,搁一般人,那么重的伤,流那么多血,又颠簸一路,早交代了。”
陈锐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院子里,几个轻伤员正帮着老乡劈柴、挑水,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。更远处,村口的打谷场上,传来不甚整齐但充满活力的口号声和脚步声——那是新补充的战士在进行队列训练。
他的部队,或者说,他剩下的部队,就在这里。
两个月前,他被那个神秘人(后来知道是地下交通员老魏安排接应的同志)从四平城郊的废墟中救出,几经辗转,送到这个相对安全的密营医院。等他伤势稳定,能够下地走动时,上级的整编命令也到了。
以他原独立团残存的三百多骨干(陆陆续续归队和收容的)为基础,吸纳了四平战役中被打散的其他一些单位人员,以及当地动员参军的一批翻身农民和少数原抗联零散人员,组建了新的“松江支队”,暂定团级规模,实际兵力一千二百余人。他被任命为支队长兼政委——原来的政委在塔子山牺牲了。
番号有了,架子搭起来了,但内里千疮百孔。老兵太少,新兵太多,武器杂乱,弹药奇缺,更重要的是,一种看不见的创伤弥漫在部队里——那是惨败后的迷茫,是失去太多战友后的沉痛,以及对未来残酷斗争的隐隐恐惧。
“陈队长,能下地了?”门帘一挑,沈弘文走了进来。他也瘦了不少,脸上有了风霜之色,但眼镜后的眼睛,却比在塔子山时明亮了许多,那是一种劫后余生、并且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坚定。
“弘文,坐。”陈锐示意关大婶先忙,自己慢慢撑着坐起身,靠在墙上,“兵工所那边怎么样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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