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胜门城楼的火光将夜空染成橘红色,那卷伪造的“御笔”在火盆里蜷成焦黑的纸团,灰烬被风卷着飘向城下,像极了瓦剌人仓皇退去的影子。
于谦站在垛口边,甲胄上的雪化了又冻,结出一层薄冰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望着城下黑漆漆的旷野。刚才被使者搅起的那点骚动,此刻已被火盆里的噼啪声压了下去,城楼上的士兵们正围着老赵,听他讲去年随太上皇亲征时的旧事。
“……那会儿太上皇还不是太上皇,是个爱较真的太子爷。”老赵往手心哈了口白气,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,“有次行军遇着暴雨,咱们都躲在帐篷里发抖,他却披着蓑衣去查岗,见着个小兵冻得缩成团,直接把自己的狐裘脱了给他——你们说,这样的人,能写出‘献城’俩字?”
“不能!”几个年轻士兵齐声喊,眼里的迷茫被愤怒取代,“准是瓦剌人瞎编的!”
“就是!”小李子攥着腰间的刀,“刚才那使者的脸都白了,一看就是心里有鬼!”
于谦听着身后的议论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转身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上,朝着远处瓦剌营地方向虚射一箭,箭羽划破夜空的声音格外清亮。“都打起精神来!”他扬声喊道,“瓦剌人今夜吃了亏,明儿准会来报复。把箭羽磨利些,火把添足柴,咱们让他们看看,德胜门的骨头有多硬!”
“好!”士兵们轰然应和,刚才被假御笔勾起的不安,此刻全化作了憋着的一股劲。
不远处的西直门,气氛同样热络。沈括刚从城根下的伙房回来,怀里揣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羊肉汤。他是个刚入伍半年的新兵,前几日还总念叨着“要是能回家过年就好了”,此刻却把汤碗往受伤的老兵面前递:“张叔,您快喝,这是伙房特意给伤员炖的,加了生姜,驱寒。”
张叔接过碗,舀了一勺递回给他:“你也喝,小子。刚才瓦剌人放冷箭的时候,要不是你扑过来把我推开,我这胳膊就废了。”
沈括红了脸,摆手道:“应该的!您教我怎么搭箭瞄准,还救过我呢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帕子,里面包着半块麦饼,“这是我娘给我烙的,加了芝麻,您尝尝。”
城角的火堆边,几个士兵正借着光修补甲胄。老周的手艺好,手里的针线在铁甲缝隙里穿梭,比绣娘还灵巧。“你这甲片松了,得缝紧点,不然劈砍的时候容易脱线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给旁边的年轻人示范,“还有这里,加块皮子衬着,磨不着肉。”
年轻人叫柱子,是个佃农出身的小伙子,刚来时连弓都拉不开,此刻却能稳稳地射中百步外的靶心。他看着老周冻得发紫的手指,往火堆里添了根柴:“周叔,歇会儿吧,这活儿我学着弄就行。”
老周头也不抬:“没事,我这老骨头禁冻。想当年我跟于大人守居庸关的时候,比这冷十倍,雪都没到膝盖,咱们不也挺过来了?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那会儿我战友为了掩护我,被瓦剌人的马刀砍中了后背……他最后说啥?说‘别让他们过长城’。现在啊,咱守着北京,跟守长城一个理。”
柱子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拿起针线,笨拙地学着缝补甲片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能看见眼里闪着的光——那是从恐惧里熬出来的坚定。
三更天的时候,于谦巡查到西直门,正撞见沈括扶着张叔换绷带,老周和柱子蹲在火堆边分吃一块麦饼。他站在暗处看了片刻,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:“让伙房再烧些姜汤,每个城楼都送一桶。告诉弟兄们,后半夜更冷,别冻着。”
亲兵刚要走,又被他叫住:“对了,把库房里的新箭都搬出来,给每个箭囊补满。告诉大家,明儿天亮,咱们给瓦剌人回个‘礼’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德胜门和西直门的城楼上,忽然响起了整齐的口号声——“死守城门!”“保家卫国!”声音穿透薄雾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惊飞了枝头的寒雀。
沈括站在垛口边,手里的弓握得稳稳的,帕子里的麦饼虽然凉了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他看着身边互相帮着整理装备的战友,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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