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虾仔的小舢板在黑暗的江面上如同水蜘蛛般无声滑行。单橹每次入水都几乎不起水花，这是“虎卫镇”老兵才有的本事，橹叶以特殊角度切入水流，靠手腕巧劲推动，而非蛮力划动。
他左腕系着的“水蛭灯”每隔二十次呼吸便开启一次，那是用三层黑布裹住的牛角灯，只漏出一线微光，朝后方舰队方向闪烁三下：短、长、短。这是“平安，继续前进”的信号。
可是渐渐的，前方江面越发诡异。
起初只是零星浮尸，随着逆流上溯，尸体的密度逐渐增加。虾仔不得不小心操控舢板在漂浮的躯体间穿行。有些尸体还保持着战斗姿态，一具绿营兵双手死死掐着一具镶蓝旗兵的脖子，两人的肋骨都被铅弹打碎，却至死未松，另一具尸体背上插着七支箭，像只刺猬。
江水开始变色。
不是黄昏时的那种金红，而是暗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赭褐色。舢板的船头推开水面时，带起的浪花在微弱天光下呈现出粘稠的质感。虾仔伸手捞了一把，掌心里除了江水，还有细碎的血痂和油脂。
气味也变了。江风原本带着水腥和芦苇的清气，现在却混杂着硝烟、血腥、粪便和某种肌肉组织烧焦后的甜腻臭味。这味道虾仔太熟悉了，漳州海战时，被“飞天喷筒”点燃的荷兰战舰上飘来的就是这种气味。
他停了橹，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个小锡壶，抿了一口掺了辣椒粉的烧酒。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，压住了翻涌的恶心。
东南方向，天穹边缘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暗红。
那不是朝霞，时辰未到，方向也不对。那是大火，连绵数里的大火。铜陵在燃烧。
虾仔将酒壶塞回皮囊，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，再次摇橹。舢板如离弦之箭，刺破血色的江水，向上游那片红光疾驰。
周全斌站在“建威”号艍船的艏楼甲板上，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摆动。
他身后，庞大的舰队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静默完成战斗转换。
没有号角，没有旗语，没有喊叫。只有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声响：帆索在滑轮上摩擦的“吱呀”声，橹杠抵住橹桩时木头挤压的“咯咯”声，炮手用浸油鹿皮擦拭炮膛的“沙沙”声，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的“咔哒”声。
但这些声响都被严格控制在船体范围内。从江面十丈外听去，“建威”号与其周围的数十艘战舰，就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幽灵船。
亲兵队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全斌侧后方三步处，低声道：“提督，前哨‘水蜘蛛’回报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上游五里，江面浮尸密集处，开始出现整段整段的船桅、破碎船板。有漕船半沉于北岸浅滩，船身有密集铳眼，甲板上尸体堆积如山。江水流速在此处明显加快，疑是有船沉没阻塞部分河道。”
周全斌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，节奏稳定：“可见张部旗帜？”
“未见完整军旗。但在南岸一处矶石上，发现半截烧毁的认旗残片，经辨认，系张部左营‘冲’字旗一角。矶石周围有激烈搏杀痕迹，石缝中嵌有断刀、碎甲，血迹未干。”
“清军船队？”
“尚未直接目视。但据江面漂浮物判断，其主力应已过铜陵城江段，正顺流东下。‘水蜘蛛’在江心捞到一具着参将袍服的尸体，胸前有狼牙棒重击痕迹，毙命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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