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的玉簪和那两个字,像两枚烧红的钉子,深深楔入苏冉的心底。之后的几日,她表面上依旧如常看诊、制药、处理“归来居”传来的消息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平静的医馆生活之下,是怎样的暗流汹涌与心绪难平。白日里,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务,将那个青布包袱连同其代表的惊涛骇浪,死死锁在心底的暗格。可夜深人静时,那支普通青白玉竹叶簪的轮廓,那两个力透纸背的“多谢”,总是不请自来,在她眼前反复浮现,搅得她难以安眠。

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。萧玦既然已经将触角伸到了杭州,伸到了“苏冉”面前,哪怕只是试探,也意味着她的伪装不再绝对安全。她必须加快步伐,积蓄力量,同时也需要…更谨慎地处理好与这个“已死之人”相关的所有痕迹。

然而,没等她理清应对萧玦的思路,一场新的、更加迫在眉睫的危机,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飓风,席卷了杭州乃至整个江南。

七月底,杭州府下辖的余杭县,靠近运河码头的几个村镇,接连爆发了时疫。起初只是零星的腹泻、呕吐、发热,被当作寻常的暑湿或痢疾。但疫情扩散之快,病情恶化之迅猛,远超想象。不过三五日,便已蔓延至邻近数县,染病者上吐下泻,脱水严重,高热惊厥,体弱者往往一两日间便衰弱而亡。一时间,谣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有说是“水鬼作祟”,有说是“天降瘟神”,更有甚者,将这场瘟疫与北境战事、皇帝病重联系起来,说是“天罚”,是“国运衰微之兆”。

杭州府衙最初试图封锁消息,但纸包不住火,疫情伴随着逃难的流民和惊慌的商旅,迅速传开。城内药铺的黄连、黄芩、葛根等清热解毒药材被抢购一空,价格飞涨。运河码头的船只检查变得异常严格,进出城门的盘查也森严起来,往日繁华的街市,瞬间冷清了不少,人人面带忧色,见面不敢多言,只匆匆点头而过。

“苏氏医馆”也受到了波及。连日来,有不少从余杭方向逃难过来、或与疫区有接触的百姓,怀着侥幸心理前来求医。苏冉严阵以待,她让阿贵紧急赶制了一批简易的面巾(用多层细棉布制成),自己和医馆内帮忙的学徒、杂役一律佩戴。看诊时,必定仔细询问病患行踪、接触史,一旦有疑似疫症症状,立即隔离在后院临时搭起的草棚内,与其他病人严格分开。她用宁州驿的经验,开出以清热解毒、化湿和中为主的方剂,对病患呕吐物、排泄物及用过的物品,严令用石灰水处理或焚烧。

然而,单靠她这小小医馆,杯水车薪。疫情仍在扩散,死亡人数不断增加。杭州府衙迫于压力,终于张贴告示,承认“时疫流行”,征召城中大夫前往疫区救治,并设“避疫所”收容病患,但效果寥寥——瘟疫凶猛,人人自危,稍有家资的大夫要么闭门不出,要么早已被达官显贵聘为私用,肯应征前往疫区者,寥寥无几。

“东家,咱们…要不要暂时关了医馆,避一避?”陈四海匆匆赶来,脸上戴着苏冉给的面巾,眼神焦虑,“现在城里乱得很,什么人都有。咱们酒楼生意也一落千丈。听说疫区那边,缺医少药,死了好多人,连去处理尸首的民夫都染了病…太危险了!”

苏冉站在医馆门口,望着空荡了许多的巷子,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恐慌。她想起宁州驿,想起那些在绝望中等待救治的百姓,想起自己立下的“医者仁心”的誓言,也想起…北境那些因朝堂争斗而缺医少药的将士。

个人的安危,复仇的谋划,与萧玦的纠葛…在汹涌的疫情和可能蔓延的死亡面前,似乎都变得轻了。

“医馆不能关。”苏冉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这个时候关了,那些无处求医的百姓怎么办?陈爷,酒楼那边,你先稳住,将存粮和不易腐坏的食材清点出来,或许有用。阿贵,你立刻去办几件事。”

“是!”阿贵挺直背脊。

“第一,动用我们所有的渠道,不计代价,大量收购石灰、艾草、苍术、以及治疗腹泻、发热的药材,特别是黄连、黄芩、葛根、藿香、半夏这几样。能收多少收多少,囤积在酒楼的后院仓库,派可靠的人日夜看守。”

“第二,让手下的兄弟,去市面上散布消息,就说‘苏氏医馆’的苏大夫,曾在北地治理过时疫,有经验,愿为乡邻尽力。但务必强调,疫病可防可治,关键在于隔离、清洁、及时用药,让百姓不要恐慌,更不要听信谣言。”

“第三,你去打听清楚,府衙设立的‘避疫所’在何处,由谁负责,里面情况如何,缺什么。还有,余杭那边疫情最重的几个村镇,具体位置、人口、道路情况,越详细越好。”

陈四海和阿贵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东家这是…要主动往疫区里闯?

“东家,三思啊!那瘟疫不是闹着玩的!”陈四海急道。

“我意已决。”苏冉转身,目光扫过两人,“陈爷,酒楼和日常消息传递,就交给你了。阿贵,你跟我去。我们不是去送死,是去救人,也是…去挣一条活路,挣一个名望。”

她的眼神锐利而清醒。不错,去疫区风险极大,但同样是机遇。若她能在此次疫情中有所作为,不仅能切实救助百姓,更能在民间赢得极高的声望和信任。这声望,将来或许是她对抗李巍、赵甫之流,乃至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无形资本。而且,深入疫区,或许也能避开萧玦眼下过于直接的关注,将水搅浑。

“苏大夫!苏大夫留步!”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,只见顾轻尘戴着面巾,快步跑来,脸上既有恐惧,也有一种奇异的激动,“我…我听说了!苏大夫您要去疫区?我…我愿同往!虽然我不通医术,但我识字,可以帮忙登记病患、分发药物、维持秩序!格物学堂虽未正式开课,但顾某也读过些医书杂论,知道些防疫的道理!我…我不能眼看着乡邻受苦,自己却躲在屋里读死书!”

苏冉看着顾轻尘眼中那簇熟悉的光——那是与当初他决定办学堂时一般无二的,混合着理想、热血与责任感的火焰。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顾公子需谨记,一切听我安排,不可擅自行动,尤其注意防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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