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8章 寒 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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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:玄冬凝冽录
序
天地玄黄,寒来暑往,此乃自然之常道也。寒者,非止于肌骨之冷,更浸于肺腑、缠于寸心者也。它藏于朔风卷地之野,凝于冰澌断水之江,栖于孤村残雪之隅,潜于羁人无眠之夜。非春寒之料峭,非秋凉之清寂,是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苍莽,是“朔风飘夜香,繁霜滋晓白”的凛冽,是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的孤寂,是“寒灯思旧事,断雁警愁眠”的凄惶。
寒字,古作“寒”,《说文》释曰:“冻也。从人,在宀下,以茻荐覆之,下有仌。”盖人生于世,御寒者,不过一屋一衣一食;然心之寒,非屋可蔽,非衣可御,非食可暖也。自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“一之日觱发,二之日栗烈。无衣无褐,何以卒岁”的饥寒之叹,至《楚辞·九辩》“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”的寒荒之悲;自汉乐府《东门行》“盎中无斗米储,还视架上无悬衣”的困寒之诉,至唐诗杜甫“布衾多年冷似铁,娇儿恶卧踏里裂”的冻寒之苦;自宋词李清照“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”的寒寂之愁,至元曲关汉卿“云来山更佳,云去山如画,山因云晦明,云共山高下。倚仗立云沙,回首见山家。野鹿眠山草,山猿戏野花。云霞,我爱山无价。看时行踏,云山也爱咱”的寒旷之怀,寒之一字,贯穿古今,缠缚人心,成千古文人墨客笔下之常题,诉尽世间多少凄凉况味。
余自束发以来,遍历江湖,饱经寒苦,或为风霜所欺,或为世事所寒,每至冬深,朔风四起,便觉寒从骨生,愁自心来。今岁玄冬,闭门谢客,围炉煮茶,追忆平生所历之寒,或关乎风物,或关乎人事,或关乎心境,皆为肺腑之言,无病呻吟之语。笔之于纸,名曰《寒:玄冬凝冽录》,聊以遣怀,亦冀与同好者共感此中滋味。
一、塞北寒:风沙卷地雪连天
余弱冠之年,曾游塞北。塞北之地,广袤无垠,民风剽悍,然其寒之烈,实为生平所未见。时维腊月,朔风如刀,卷地而来,刮得人面皮生疼,耳郭欲裂。天空铅灰,彤云密布,似有千钧之重,沉沉欲坠。
初至塞上之城,名曰归化,城郭简陋,多为土坯所筑,城外是茫茫戈壁,寸草不生,唯有几株枯木,光秃秃地立着,在风中瑟瑟发抖,似在哀叹此境之苦寒。城中居民,皆裹着厚厚的皮裘,头戴皮帽,脸蒙围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目光浑浊而坚毅,似已习惯此等严寒。街市之上,行人寥寥,店铺多早早关门,唯有几家酒肆,还透着微弱的灯光,传出粗犷的歌声与划拳声,为这死寂的寒冬添了几分生气。
余投宿于一家名为“风沙驿”的客栈,客栈老板是个退伍的老兵,姓马,人称马老镖头,脸上刻满了风霜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。马老镖头见余衣衫单薄,便叹道:“后生,你这身子骨,怕是熬不过塞北的冬。”遂取来一件厚实的羊皮袄,递与余,道:“穿上吧,这是老汉当年走镖时穿的,虽旧了些,却能挡风御寒。”余接过羊皮袄,触手生温,心中感激不已,连忙道谢。马老镖头摆摆手,道:“出门在外,互帮互助是应当的。塞北的寒,可不是江南的小打小闹,夜里能冻裂石头,你可得当心。”
是夜,余躺在床上,盖着两床厚被,仍觉寒气逼人,从床底、从门缝、从窗棂,无孔不入,钻得人骨髓发凉。窗外,朔风呼啸,似鬼哭狼嚎,卷起沙石,拍打在窗纸上,啪啪作响,令人心神不宁。余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便起身点燃油灯,坐在桌前,听着窗外的风声,想起马老镖头所言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畏惧与茫然。
翌日清晨,余推窗望去,只见天地一片雪白,昨日的戈壁、枯木、城郭,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银装素裹,不见一丝杂色。雪深及膝,踩上去咯吱作响,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。马老镖头已起,正在院中扫雪,见余出来,便笑道:“后生,你瞧,塞北的雪,来得猛,下得大,这一雪,便是数月不化。”余点头称是,望着这茫茫雪野,只觉天地辽阔,自身渺小,心中生出几分苍凉之感。
饭后,马老镖头邀余一同去城外打猎,余欣然应允。遂备好弓箭、马匹,踏着积雪,向城外而去。塞北的雪野,寂静无声,唯有马蹄踏雪之声与风吹雪粒之声。行至半日,忽见远处有一群黄羊,在雪地上觅食。马老镖头眼神一亮,勒住马缰,低声道:“嘘,莫出声,黄羊警觉得很。”遂搭弓射箭,箭如流星,正中一只黄羊的腿。黄羊受惊,四散奔逃,马老镖头策马追赶,余亦紧随其后。雪深路滑,马匹奔跑不易,追了数里,才将那只受伤的黄羊捕获。
归途中,天色渐暗,朔风再起,雪粒打在脸上,如针扎一般。余只觉浑身发冷,手脚僵硬,几乎握不住缰绳。马老镖头见状,便将自己的皮帽摘下来,戴在余的头上,道:“后生,坚持住,马上就到客栈了。”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咬紧牙关,继续前行。回到客栈时,余已冻得说不出话来,马老镖头连忙将余让进屋内,生起大火,让余烤火取暖。屋内火光熊熊,暖意融融,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。余烤着
fire,喝着滚烫的奶茶,只觉浑身的寒气渐渐散去,手脚也恢复了知觉。
马老镖头坐在一旁,喝着酒,向余讲述起他当年走镖的经历。他说,塞北的镖路,艰险异常,不仅有悍匪出没,更有严寒与风沙相伴。有一次,他带着镖队在戈壁中遭遇暴风雪,迷失了方向,粮水断绝,手下有几个弟兄都冻僵了,差点没能活着回来。“那时候,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”马老镖头叹了口气,道,“多亏了一位牧民相救,才捡回一条性命。塞北的寒,能杀人,也能磨练人的意志。”余听着他的讲述,心中对塞北的寒,又多了几分敬畏。
在归化城住了月余,余每日或与马老镖头闲聊,听他讲塞北的风土人情与江湖轶事;或独自一人,踏雪而行,欣赏塞北的雪景。塞北的雪,与江南的雪截然不同。江南的雪,温柔缠绵,如柳絮纷飞,落地即化;而塞北的雪,刚劲凛冽,如鹅毛漫天,落地成冰,堆积如山,能将整个世界都掩埋。余曾登上城外的一座小山,俯瞰着茫茫雪野,只见白雪皑皑,无边无际,远处的群山,如一条银色的巨龙,蜿蜒起伏。朔风卷着雪粒,在雪野上狂奔,掀起一阵阵雪浪,如大海波涛,汹涌澎湃。那一刻,余只觉心中的所有烦恼与忧愁,都被这壮阔的雪景与凛冽的寒风所吹散,只剩下一片空明与苍凉。
离归化城那日,依旧是漫天飞雪。马老镖头亲自送余至城外,递与余一袋干粮与一壶烈酒,道:“后生,一路保重,塞北的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余接过干粮与烈酒,深深一揖,道:“马老镖头,大恩不言谢,他日若有机会,余必再来探望。”遂翻身上马,挥泪告别。马匹踏着积雪,缓缓前行,余回头望去,只见马老镖头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。朔风依旧呼啸,雪粒依旧纷飞,寒意在身边萦绕,可余的心中,却暖暖的,带着一份对塞北的眷恋与对马老镖头的感激。
多年以后,余虽游历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雪景,却再也没有见过如塞北那般壮阔的雪,也再也没有感受过如塞北那般凛冽的寒。塞北的寒,如一把锋利的刀,刻在余的记忆深处,让余难以忘怀。它不仅是肌骨之冷,更是一种精神的洗礼,让余明白,人生如塞北的寒冬,虽有艰险与苦难,却也有壮阔与豪情,唯有勇敢面对,方能成就一番事业。
二、江南寒:烟雨浸骨雪初晴
离开塞北,余一路南下,次年冬,抵达江南。江南之地,自古便是温柔乡,山清水秀,物产丰饶,然其寒之浸骨,却与塞北的凛冽截然不同,别有一番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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