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鹳滩的黎明浸在淮水潮气里,辛弃疾醒来时,左膝旧伤隐隐作痛。他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袍,掀开帐帘,晨雾浓重如幔。营外传来殿前司军士巡逻的甲叶声——一个月了,这支北地孤军被软禁在这片滩涂地,名为“整编”,实同囚徒。
“辛将军。”
苏青珞端着粗陶碗走来,素色衣裙外罩半旧比甲,发髻简单绾着,额前碎发透着彻夜未眠的痕迹。她将碗递来,里面是凝成糊块的隔夜粟米粥:“灶火被看守撤了,说是韩常将军令,营中炭薪需统一配给。”又从袖中取出油纸包,“魏胜大哥在淮水边摸的鱼,晒了些鱼干,您带着。”
辛弃疾接过,指尖触到她粗糙皲裂的手。这位苏氏遗孤、抗金盟主苏文定之妹,自其兄战死隐曜谷后,便以未嫁之身留在军中照料伤员。南下途中辛弃疾曾劝她投奔江南亲友,她总摇头:“兄长生前嘱我助将军成事,青珞不敢忘。”
“昨夜又有三人发热,”苏青珞声音疲惫,“药快用完了。陈亮先生托人送来金疮药,说是从虞允文大人府上求得。他还让我转告,朝中风声紧,史相的人正在查‘靖康血诏’线索。”
辛弃疾点头收好鱼干,怀中铁牌忽然传来温热——这枚从隐曜谷所得的神秘铁牌,近来总在黎明发烫。他抬眼望北,雾气深处隐约透着一抹暗红。
帐外脚步声至,郑清之的声音响起:“辛将军可在?”
辛弃疾整衣出帐。雾中站着三人,为首的御史台监军郑清之取出文书:“奉枢密院行文,北援先锋军所有将士需重新登记籍贯、亲族、从军经历。另,韩常将军有令,军中所有非制式兵器甲胄,须于午时前上交,包括那些北地‘奇巧之物’。”
营中骚动顿起。
“凭什么!”魏胜大步走出,左臂绷带渗着暗红,“猎隼弩是我们用命从北地带过来的!”
郑清之脸色一沉:“南军自有规制,那些粗陋器械不合法度……”
话音未落,淮水北岸传来沉闷巨响,震得滩涂积水泛起涟漪。辛弃疾怀中铁牌骤烫——他听出那是火药爆炸声。
“霹雳炮……”墨工喃喃道,“至少五十斤火药,金军何时有这等手艺?”
郑清之强作镇定:“许是军中演练……”
“演练?”
陈亮从雾中走来,折扇“啪”地合上:“金军三万先锋已渡黄河,昨日破宿州,此刻正朝泗州进军。郑御史,这是演练?”
郑清之脸色煞白。陈亮不再理他,快步至辛弃疾身前低语:“幼安,张都督急召。淮北全线告急,泗州守将连发十二道求援文书。”取出火漆密信,“史弥远今早在朝堂主张弃守淮北,退保江南。张都督力排众议,已请得圣命亲赴淮北督战。他要见你,现在。”
辛弃疾接信时,铁牌温度骤升。一瞬间眼前闪过破碎画面——狼烟、溃旗、金骑踏过麦田,还有模糊城楼上星辰山河纹样的旗帜。
“辛将军?”苏青珞轻声唤。
幻象消失。辛弃疾沉声道:“备马。魏胜、赵邦杰、墨工、炎生随我去都督行辕。其余人整备行装。”
“将军,兵器甲胄都被收缴了!”年轻士兵喊道。
辛弃疾看向郑清之。这位御史嘴唇发抖,额头冒汗。淮北战事骤起,若因收缴兵器耽误军情,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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