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朔风频起,将星骤陨 (第1/2页)
宣德五年的盛夏,本该是万物蕃秀的时节,紫禁城的宫墙内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粘稠的沉闷与躁动。皇帝朱瞻基于六月初九毅然下诏重启西洋壮举的激昂余韵尚未散尽,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上,便又被来自西北边陲的加急军报,投下了一片不祥的阴翳。
曲先。
这个在青海柴达木盆地西北、自洪武年间便时叛时附的羁縻卫所,再次以其惯有的桀骜,狠狠撞向了大明帝国本就紧绷的神经。奏报是西宁卫与安定卫联名发来,言辞急迫。内称曲先卫副指挥使散即思,自恃地险部悍,屡教不改,近来竟变本加厉,公然率其部众,邀劫往来于西域与内地之间的各国贡使商队,杀人越货,阻塞嘉峪关外要道。安定卫与之毗邻,摩擦不断,近日冲突升级,已有小规模厮杀,安定卫颇有伤亡,恳请朝廷速发天兵,剿抚并用,以靖边陲。
朱瞻基拿着这份染着西北风沙与血腥气的奏报,只觉得指尖冰凉,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厌烦,混合着汤药的苦涩,从心底翻涌而上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掠过的是刚刚铺开的西洋宏图,是北边正在兴工的五座城堡,是户部、工部为这两桩大事报上来的、令人心惊的预算,是朝堂上那些或振奋、或忧虑、或暗中计算得失的复杂面孔……还有,那永远填不满的、来自帝国四面八方、仿佛无穷无尽的索取与麻烦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无力感。他想安安稳稳地,在有限的时间里,为这江山打下更坚实的基础,为那懵懂的太子扫清些障碍。可这天下,这四夷,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。东南的西洋刚刚提上日程,西北的烽烟便迫不及待地燃起。他想集中精力整饬边防,可边患却从不止一处涌来。
开平卫内迁之议,因牵涉重大,利弊难决,已在朝中争论了数月,像一根钝刺,反复扎磨着北疆防御的肌肤,也搅扰着庙堂的安宁。
支持内迁者,多来自户部、兵部中务实乃至保守的官员,其言凿凿:“开平孤悬塞外二百余里,深入虏庭。国初置卫,恃大宁、兴和为左右臂,今两翼尽失,开平独存,如赤身立于狼群。粮道漫长,仰给腹里,民夫转粟,十致一二,虚耗国力,实为顽癣。且卫城兵寡,虏骑大至则不能守,小至则疲于奔命。莫若内徙至独石、龙门诸隘,弃虚名而就实利,缩短防线,集中兵力钱粮,凭坚城险塞固守,方为久安之计。”他们抬出永乐帝“消灭此地残寇,只要守卫开平,则兴和、大宁、辽东、甘肃、宁夏的边防,永无忧矣”的旧话,反诘道:“然则大宁、兴和今安在哉?形势已异,岂可刻舟求剑?”
反对内迁者,则以勋贵、部分科道言官及北边镇将为主,其辞激烈:“开平乃太祖、太宗血战所得,屏翰北平之要冲。内徙一里,则虏骑进逼一里,弃地岂是守土?况开平虽孤,实为楔入漠南之钉子,虏寇南窥,必顾忌侧后,使我宣、大有所预警。今若自撤藩篱,不啻明示天下朝廷怯懦,弃祖宗疆土,徒长虏酋气焰,寒边将士之心!当日汉弃珠崖,唐失河湟,岂非前车之鉴?当思增兵固守,复通屯田,而非一弃了之!”
两派引经据典,各执一词,在朝堂上、奏章中往复辩难,寸步不让。支持者被斥为“苟安误国”,反对者被讽为“泥古不化”。这争议悬而不决,不仅延误边防整备,更深层地折射出帝国国力巅峰过后,战略上进取与收缩、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深刻矛盾与徘徊。朱瞻基每每思及,便觉心头那根刺隐隐作痛,深知无论最终抉择如何,都必将背负一方骂名,而北疆的安危,就在这无尽的争论与拖延中,默默承受着风雨飘摇的风险。
如今,这西北的曲先,又像另一根毒刺,狠狠扎了过来。
朱瞻基感到一阵眩晕,胸口熟悉的滞闷感再次袭来。他强忍着,睁开眼,目光重新变得冷硬。不能乱,也不能拖。曲先散即思之辈,不同于北虏大部,乃是癣疥之疾,然其地处要冲,劫掠贡道,影响恶劣,若不及早扑灭,恐西域诸国离心,亦会助长边陲其他宵小的气焰。
“拟旨。”
他不再犹豫,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随堂太监道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曲先散即思,桀骜不驯,屡抗王化,劫掠贡使,为患边陲,罪在不赦。着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史昭,佩将军印,充总兵官。以都督佥事赵安为左参将,王彧为右参将。另,遣内官监太监王安,充监军。督率西宁诸卫精锐,并调发安定、罕东等卫听调士军,即日进兵,讨伐曲先。务要捣其巢穴,擒斩首恶,抚定余众,畅通贡道。一应进止机宜,听总兵官与监军会议而行,务必慎重,毋得轻敌冒进,亦不可纵寇贻患。所需粮饷军械,着陕西行都司、布政使司即行筹措,速解军前,不得有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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