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夜定方略,勋贵密对 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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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德五年十月末的夜,紫禁城浸泡在一种沁骨的寒凉里。乾清宫东暖阁的窗纸被宫灯映得昏黄,却透不进多少暖意。朱瞻基披着厚重的玄狐大氅,独自倚在临窗的暖炕上,面前矮几上摊着那份来自辽东的、字里行间浸透血与火的捷报,以及后续兵部、都察院陆续呈上的、相互印证又彼此存疑的查勘文书。
他已经对着这些东西,枯坐了近两个时辰。胸肺间的滞涩感时轻时重,汤药的效力似乎只能维持片刻清醒,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疲惫。然而,比身体更疲惫的,是思绪。那股盘桓不去的疑虑,如同地宫里潮湿的苔藓,紧紧附着在他的心头——那股力量,到底是谁?
他反复推演过所有可能。边镇私蓄死士?代价太大,且如此手段非寻常边将所能拥有,更无必要在必败之局中暴露如此底牌,只求一个“惨胜”。朝中某位重臣暗中圈养?目的何在?博取圣心?那更该在更关键、更能攫取政治资本的时刻出手,而非在辽东一场未必能改变大局的边境冲突中,折损如此精锐。江湖奇人异士?或许有可能,但能组织如此精密行动、渗透边军、且拥有罕见火器的“江湖势力”,其威胁恐怕比帮忙更大。
最后,那个最幽深、也最不可思议的念头,如同暗夜中的萤火,一闪而过——乐安。他那“病重”的皇叔,朱高煦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连朱瞻基自己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示好?示威?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远布局?然而……这可能吗?乐安一藩王,即便昔日有些势力,在被监视圈禁多年后,还能有如此通天手段?能在朕的眼皮底下,悄无声息地经营出这般可怕的力量?这需要何等的金银、人才、网络?朱高煦若真有这等本事,当年又怎会……朱瞻基揉了揉刺痛的额角,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诞,近乎臆测,或许真是自己病重多疑了。他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下,相比于一个失势藩王有能力布局天下,他更倾向于存在一个未知的、立场暧昧的第三方组织。
“呵……”朱瞻基忽然发出一声极低、极涩的轻笑,在空旷的暖阁中几不可闻。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苍凉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初登大宝,北征大漠,那是何等的锐气,何等的掌控欲。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,心中存不得一丝疑云。凡有不明之处,必追查到底;凡有潜在威胁,必扼杀于萌芽。可如今呢?坐在这帝国之巅,病骨支离,却连一股屡次“帮助”了自己的神秘力量来自何方,都理不出头绪。
朱瞻基的思绪不禁飘远。这股力量,与他交集颇深,却始终如雾里看花。洪熙元年,他自南京奔丧继位,身手不凡的“石猎户”从虎口救下他和赵破虏,赠过有奇效的金疮药;去年黑水峪,若非灰雁部献上的那批疗效奇特的伤药,他未必能全身而退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看似偶然,细究之下,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关键处轻轻拨动。他们似乎……总是在他或他看重的人遭遇危难时,以一种近乎“巧合”的方式出现,施以援手,却又从不索要回报,不留任何痕迹。
是这势力隐藏得太深?还是自己……真的老了,精力不济了?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刺痛,随即却奇异地升起一股近乎颓然的释然。追查,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,需要投入大量的人手和注意力,还可能打草惊蛇,甚至……万一逼得对方从“暗助”转为“明敌”,后果更难预料。而眼下,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安稳。西北曲先未平,北疆五堡工程因薛禄之死陷入停滞急需善后,沿河屯田刚刚铺开,西洋船队正在烧钱……朝堂上,文武之争虽被他强行压下,但裂痕犹在。太子……他闭了闭眼,将那个令人心焦的身影暂时驱散。
稳。此时此刻,他只需要一个“稳”字。朝堂稳,百姓稳,四夷稳。只要能维持住这个“稳”字,让他有机会安排好身后事,让这江山不至于在他闭眼后就立刻崩塌,些许疑云,些许不受控的“外力”,或许……并非不能容忍。甚至,如果这股力量真的如他所猜测,并无颠覆朝廷之心,反而在关键时刻能助朝廷一臂之力,那么……
一个大胆的、与他以往性格截然不同的念头,悄然滋生。既然查不出,压不住,何不……尝试接触?乃至……收编?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收编一群如此强悍、神秘、行动力惊人的力量?谈何容易。高官厚禄?对方若求此,早该现身讨赏了。严刑峻法?你连人家影子都摸不到。或许,更准确地说,不是“收编”,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……合作?或是一种默许的共存?朝廷维持明面上的秩序与法统,他们在暗处,在朝廷力所不及或反应不及的某些角落,以他们的方式,维持某种“平衡”?
这个想法危险而诱惑。如同与虎谋皮,又如饮鸩止渴。但朱瞻基审视着自己这副残躯,感受着胸腔里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隐痛,他知道,自己可能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他需要集中所剩无几的精力,去处理那些明面上、迫在眉睫的危机。至于暗处的影子,若能暂时相安无事,甚至偶为助力,或许便是目前最不坏的局面。
想通了这一点,他忽然觉得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散去不少,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虽然前途未卜,但至少不必再在无尽的猜疑中自我消耗。
“王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老太监立刻趋前。
“去,传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,即刻进宫见朕。要隐秘。”
“是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,一身寻常武官服饰、毫无标识的顾乘风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外,经王瑾引入,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。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,只是眼角细纹又深了些,显是近来压力不小。
“顾卿,辽东的事,你锦衣卫,查得如何了?”朱瞻基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平静。
顾乘风微微躬身:“回陛下,北镇抚司在辽东的人已初步回报。皇甫斌父子力战殉国,尸体验看无误,确系力战而亡。千户吴贵、百户吴襄、毛观,尸身伤痕可怖,皆正面受创数十处,确系搏杀至死,作不得伪。其生前在三万卫风评尚可,但并无特别出众战绩,此次突然爆发,同袍皆称‘血勇贯体,宛若神助’。至于夜袭敌营之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与凝重,“现场确有剧烈燃烧及爆炸痕迹,非寻常火攻可比。溃散鞑虏中流传‘天雷地火’、‘明军神兵’之说,然我锦衣卫在辽东的眼线,以及辽海卫、广宁卫等处的暗中查访,皆未发现有任何成建制的小股精锐在战后归建或隐匿。参与夜袭者,如同……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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